张荣久死里逃生记
发表时间 2014/4/28
    

     “编者按:‘兹有抚顺难民张荣久者,于昨日逃来北平,详述当时日军行暴情况。张为栗子沟人,当时举家被驱上平顶山,家人悉数遭难,其本人则身被血浴,得以不死,乃于事后逃生,转来北平。言时尤有余悸,语毕,并谓若有半字谎言,必被天诛地灭,具见其悲愤之情,兹将其所谈详志如此。’”这是当年北平报章的编者按语。下文就是根据张荣久的亲口口述整理成文。
      我叫张荣久,是抚顺县栗子沟人。9月16日的早晨,我们一家6口人,我、母亲、妻子、儿子和我的兄弟张朋久、弟媳张赵氏正在吃饭。突然门帘一挑, 两个日本兵和一个翻译模样的中国人闯进屋。翻译瞪着死鱼样的白眼,拖着不死不活的长音说:“皇军要借你们村子战斗演习,子弹可不长眼睛,赶紧到平顶山山沟里避一避。”我壮着胆子说:“去,吃完饭就走。”一个凶悍的日本兵横眉瞪眼,手托着枪说:“不行,快快地走!不走死了死了的有!”我妻子顾不得收拾吃饭的碗筷,一家人极不情愿地被日本兵赶出家门。
      走到门外一看,村里鸡飞狗跳,尘土飞扬,全村的人都被赶了出来了。年轻的搀扶着老的,妇女抱着小的,在一队日本兵押解下朝平顶山方向走去。我们这些人拖老带小走得很慢,到平顶山时已经接近中午了。平顶山村的人,早就在那里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我们一家人找了一块空地儿坐了下来。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日本军队要演炮”,有的说,“宣统皇帝派出钦差放赈”。大家正在议论呢,又有六七百庄稼人,被日本兵押着向空场走来。人群中背着老母亲的佟二,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千金寨人。我明白了,千金寨村的人也被赶了过来。我站起来向他打招呼,“佟二哥,来,这儿有地方。”佟二哥走到我们身边放下老母亲,刚坐下,口哨声急促地响了起来。那些押解我们的日本兵和押解其他村民的日本兵从人群中出来集合到一起,不知谁又叽里咕噜喊了一嗓子,日本兵便在人群的四周分散开,把我们这些人团团围了起来。这时,那个中国翻译拖着长音对我们说:“现在皇上要分给你们钱,你们都要跪着谢恩,然后照相领赏。”说话的功夫,几个日本兵忙着在许多三角架上,摆布像圆筒似的黑亮亮的东西。我真以为是照相机,还等着照相呢。村里几个年轻人反应快,站起来就跑,嘴里还喊着:“不好啦,日本人要放机关枪啦!”话音未了,那些长筒照相机竟然冒出火光,发出震耳的枪声来:“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四处响着机关枪的射击声。一时间,三千余人东奔西跑、呼天喊地、叫儿唤女,混乱中无数人中弹扑倒、鲜血四溅。我的兄弟朋久比我机警些,站起来也要跑,可是那无情的子弹把他打个正着,一股鲜血从脑门子涌了出来,冲着我跌下来,身体刚好伏在我的身上,我被压得趴伏在地上。
      乡亲们撕心裂胆的哭喊声被日本人机关枪的射击声遏止了。后来枪声也停了,我在尸体下面隐隐地听到四周的呻吟声、哀叫声,接着听见日本兵的叫骂声、刺杀声和村民被刺中的惨叫声。我吓坏了,我在兄弟的身体下压伏着,动弹不得。在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中,一个日本兵狠狠地踢了我两脚,我的身上浸着我兄弟的鲜血,浑身血淋淋地,日本兵以为我已经死了,没再理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四周全无声息。我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的身边都是尸体,有的仰卧、有的趴在地上,满地都是殷红的鲜血。我好不容易从亲人的尸体下爬出来。我喊妈、叫媳妇、推兄弟,没有一个人应声,他们全死了。我疯了似地喊儿子:“孩子,你在哪儿?”孩子就躺在我媳妇的身边,早已没气了。他死得更惨,面目模糊,脑浆迸裂。
      经过这场惨案,我简直就疯了,整个人都崩溃了,傻怔怔地站在那儿,也不知到自己是人是鬼,是死是活。我不顾一切地一路狂奔,想回家。可是到了村子头,远远望去,村里一片火光。这时我的神智已略微清醒,思来想去,河对岸的栗家沟还有一个亲戚,我便跌跌撞撞地到了那里。亲戚看我血葫芦似地,吓得浑身发抖。我好半天才说出事情的原委。亲戚怕日本兵搜出我,再次遭难,已至连累他家,第二天一大早,给我换了身衣裳,凑了点儿路费钱,打发我进关,投奔另外一个亲戚了。
      我真的吓坏了,晚上常常在睡梦中惊叫、哭嚎,有时在梦中起来狂奔。我的亲人都死了,我也不愿意活着啊。咳,这就是“满洲国”国民所享的“幸福”,这就是无数东北人天天过着的生活!
      以上所说的,是我张荣久个人死里逃生的亲身经历,若有半句谎话,必被天诛地灭。

 

申报(1932年12月26日)关于张荣久描述平顶山惨案经过的报道